长江奔流千里,在武汉下游转了一个壮阔的大弯。这大拐弯的南岸,便是青山湿地——一道绵延十余公里的漫长岸线,静静地卧在江水之畔。我所理解的处于青山长江大桥和阳逻长江大桥之间长江右岸的“青山湿地”对岸,阳逻港的红色岸桥和高层建筑矗立,集装箱层层叠叠,船只往来如织,作为中欧班列水陆联运武汉新港的主港区早已蜚声在外。而这一侧,青山大堤“武惠堤”之外,非主航道的滩涂上,经年累月,江水涨落,泥沙淤积,竟形成了一片纵深漫长的湿地,留下了丰饶的生境资源。你若在春日里来,会看到水杉棕黄的树干上生出嫩绿的新芽,堤坡上碧草如茵,星星点点的野花散布其间。夏天满是翠绿,接天莲叶填满了连片的池塘。秋天的芦苇蒹葭,用苍黄的色彩和大堤边高耸乔木的枝干,书写季节的轮替。这里的主角,是那些栖息其间、自由飞翔的鸟儿。青山湿地长期是武汉观鸟会的重要观测点(多以“武惠堤”为记录地点)。由于地处长江南北候鸟迁徙通道之上,这里成为众多鸟类迁徙途中重要的停歇地和补给站。每年春秋两季,众多候鸟途经此地,在此歇脚、觅食、恢复体力。2024年5月,一场“绿水青山、飞羽寻踪”观鸟比赛在这里举行,参赛者们在短短两天内,记录到野生鸟类101种,其中包括棉凫、小鸦鹃、水雉、鹗、赤腹鹰、白胸翡翠、红隼、燕隼、画眉等九种国家二级保护野生鸟类。我慕名而去,不止一次。果不其然,每一次都让我流连忘返。这里的野趣,不在远山的苍茫,而在眼前的生动——草丛间、水塘边、枝头上,生命的律动无处不在。盛夏的清晨,是观鸟的好时候。江风习习,带着水汽的凉意,驱散了夜的余热。天刚蒙蒙亮,湿地里已经热闹起来。灰胸竹鸡的吵闹声毫无顾忌,环颈稚三不知突然跃起“嘎嘎”落在远处再隐入草丛。噪鹃、大鹰鹃还有各种杜鹃不知疲倦地高声鸣叫,此起彼伏。黑枕黄鹂拖着明亮的啼声,在大堤两边的林间飞来飞去,那金黄色的身影在绿叶间一闪而过,令人瞩目。水雉是这片湿地优雅的居民。荷叶田田,它们在布满水草的浅水区大方地逡巡,细长的腿踩着浮叶,如履平地。修长的尾羽在身后拖曳,每走一步都带着从容的韵律,“凌波仙子”的称号确实再贴切不过。棉凫则要机警得多,时而浮在水面悠然游弋,时而扑棱着翅膀飞起,又落在不远处的水面,激起一圈圈涟漪——它们是中国体型最小的鸭类,毛茸茸的一团,甚是可爱。灰头麦鸡是最警觉的哨兵。我刚刚走近,它们便腾空而起,在空中盘旋,发出尖锐的鸣叫,一遍又一遍地俯冲,仿佛在警告我不要再靠近。白胸翡翠和普通翠鸟则沉稳许多,静静地立在水岸边的枝桠上,目光专注地注视着水面,一动不动,像两尊雕像。偶尔,一道蓝绿色的闪电划过——那是它们入水捕鱼的瞬间,快得让人来不及看清。鸻鹬类的鸟儿在滩涂上踱步,细长的喙不时探入泥中,寻找着餐食。黑卷尾迎风立在最显眼的枝头,黑色的尾羽微微张开,像一个骄傲的指挥家。小鸦鹃藏在芦苇丛深处,发出“咕咕”的低鸣,只闻其声,不见其形。偶尔,灰纹鹟和暗灰鹃鶪也会从树丛中探出头来,匆匆一瞥,又消失在枝叶间。白颈鸦在江边的沙地上聚集,黑白分明的羽毛在阳光下格外醒目。只是,鸟友们常记录到的火斑鸠,我至今尚未遇见——这也成了我一次次重返这里的念想。避开白天的酷热,等到傍晚时分再去探访,又是另一番光景。在湿地边开阔的草坪置一把休闲椅,我靠着椅背坐下,面朝湿地,心也随之松弛下来。眼前的湿地里,鸟儿们还在活动,只是比清晨安静了许多。远处的背景,是阳逻港的大型船机和成堆的集装箱,江面上货轮缓缓驶过,低沉的汽笛声贴着水面传来,开阔的江面让人心胸也随之舒展。一边是工业化的大港,一边是原生态的湿地,工业文明的硬朗线条与自然生态的柔软肌理,在此刻构成一种别样的对比。它们不像是矛盾的对立面,倒像是这片江岸的一体两面——人类的生产活动与自然的生命律动,在一江两岸达成某种奇妙的平衡。夕阳渐渐西沉,白鹭从江面飞过,翅膀镀上了一层金边。芦苇在微风中摇曳,穗子上的绒毛被夕阳照得透亮。我独坐在江畔,没有人声,没有车马之喧,只有风声、水声、偶尔的鸟鸣声。物我两忘,心旷神怡。这一刻,城市的喧嚣、日常的烦扰,都被江风吹散,被这宽阔的江水带走。剩下的,只是一个人与一片湿地、一条大江的静谧相处。天色渐暗,我收起靠椅。对岸的灯火在江面泛起粼粼波光,“星垂平野阔,月涌大江流”。
en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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